第一卷混血之瞳-《泰国:湄南河之血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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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僧舍是竹木搭成的高脚屋,下面有几只鸡在刨食。阿普踩着竹梯上去,在门口站定,双手合十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声音苍老,但中气很足。

    阿普推开门,看见一个老僧坐在窗边的木榻上。他瘦得厉害,皮肤像干枯的树皮,但眼睛很亮,正盯着阿普看。

    “你是林家的孩子。”老僧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    阿普双手合十行礼,把信递过去。老僧接过信,没有拆,只是放在膝上,继续盯着阿普看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是日本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母亲是华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生在阿瑜陀耶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老僧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大半,笑容看起来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你像什么吗?”

    阿普摇头。

    “你像这条河。”老僧说,“从北边来,带着山里的泥土;从西边来,带着林中的落叶;从东边来,带着平原的稻香。流到这里,什么都有了,什么都不纯粹。但河就是河,它不在乎自己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阿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听着窗外的鸟叫,看着老僧膝上那封没有拆的信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老僧说,“这几天不要乱跑。城里要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阿普心里一跳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老僧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开始念经,声音低沉,像河水拍打船底。

    阿普退出来,站在僧舍门口的竹梯上,看着院子里扫地的沙弥。阳光很好,菩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平和。

    但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他快步离开寺庙,顺着原路往回走。走到铁匠铺附近时,他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。他放慢脚步,绕过一个弯,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。

    是巡逻的卫兵。十几个披甲的士兵站在路中央,为首的是一名骑马的军官,穿着红色战袍,腰间挎着长刀。他们拦住了几个穿短褐的人,正在盘问什么。

    阿普侧身挤进人群边缘,竖起耳朵听。

    “……从哪里来的?”

    “从北边,彭世洛。”

    “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做生意。卖干鱼。”

    军官围着那几个人的担子转了一圈,用刀鞘拨弄了几下筐里的干鱼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。

    阿普把脸往旁边偏了偏。

    军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    “放行。”军官说,挥了挥手。那几个人挑起担子,快步离开。士兵们没有散,继续站在路中央,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
    阿普低着头,从人群边缘溜过去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,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后背。

    他一直走到河边,找到自己的船,解开绳子,撑船离开。船进入运河的那一刻,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。他没有做任何亏心事。但他就是紧张。

    从他有记忆起,这种紧张就一直跟着他。每次遇到士兵盘查,每次被陌生人盯着看,每次有人问“你父亲是谁”,这种紧张就会从心底涌上来,像河水漫过船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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